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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拘禁罪與綁架罪、敲詐勒索罪在共同犯罪審判實踐中的認定
发布时间:2014-03-27 10:37:03 来源: 作者: 阅读次数:0 【字体:

非法拘禁罪與綁架罪、敲詐勒索罪

在共同犯罪審判實踐中的認定

——黃某成等七人綁架、故意傷害、敲詐勒索案

 

關鍵詞  綁架  非法拘禁  敲詐勒索  部分犯罪共同說

裁判要點

多人共同囚禁他人作为人质,部分共犯对主犯非法占有目的不知情的,可与主犯分别认定为非法拘禁罪和綁架罪;此部分共犯在被害人死亡后继续向被害人家属勒索钱财的,可认定为敲詐勒索罪,主犯仍以綁架罪一罪论处。非法拘禁过程中使用暴力致人死亡的,需考量行为人的主观故意,以区分故意伤害与故意杀人行为。

相關法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條第二款、第二百三十八條第一款及第二款、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二款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

 

案例索引

一審: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1)穗中法刑一初字第21

二審: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1)粵高法刑三終字第274

基本案情

被告人:黃某成、黃某明、郭某、劉某江、單某波、賴某、杜某堅

200912月间,由于无法归还侵占公司的货款(职务侵占罪部分事实略),被告人黄某成意图綁架公司老板李某并勒索财物。被告人黄某成以欠債爲名指使被告人黃某明找人劫持被害人李某,被告人黃某明隨後糾集了被告人郭某、劉某江等人幫忙。同月28日,被告人郭某、劉某江、杜某堅、單某波、賴某等從清遠市來到廣州與被告人黃某成接上頭後,指認了被害人並熟悉作案現場環境。同月31日,根據事先分工,被告人黃某成回到李某的公司作內應,由被告人賴某負責駕駛黃某成租來的一輛面包車接應,被告人郭某、劉某江、杜某堅、單某波等則埋伏在公司外小路旁。當天下午18時許,被害人李某途經該處時,被告人郭某、劉某江、杜某堅、單某波等即上前攔截,被告人賴某負責開車,因被害人反抗呼叫,被告人郭某等人即撿起玻璃瓶、石頭將被害人頭部打傷並將其封嘴、捆綁,拖上由被告人賴某駕駛的面包車,運送至事先由被告人黃某成租賃的出租屋內,將被害人蒙眼後交付給黃某成,隨即離開。之後,被告人黃某成發現被害人李某已死亡(經法醫鑒定:死者系鈍力打擊頭部致嚴重顱腦損傷死亡),即通過電話與被告人黃某明、郭某等商量,決定毀屍滅迹。于是,被告人黃某成、黃某明等購買了汽油、編織袋等物品。201011淩晨,被告人黃某成、郭某將現場處理完畢後,便與黃某明租乘出租車將屍體及准備焚燒屍體的物品運至清遠市一廢棄房屋外牆邊藏匿。隨後,被告人黃某成、黃某明、郭峰以打電話及發短信的方式向被害人的公司財務人員鄭某勒索贖金人民幣80萬元。1212時左右,鄭某帶著贖金人民幣80萬元來到東莞市莞深高速路某處,按照被告人黃某成的要求將贖金從高速路上抛到橋下。被告人黃某成收到贖金後與被告人黃某明、郭某三人便乘車逃至清遠,之後被告人黃某成分給郭某約人民幣16萬元。被告人黄某成、郭某收到赎金后烧毁了被害人尸体。

裁判結果

一审法蕴栃决:

一、被告人黄某成犯綁架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30000元;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産。

二、被告人郭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敲詐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三、被告人黄某明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犯敲詐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四、被告人劉某江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五、被告人單某波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六、被告人賴某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七、被告人杜某堅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二審法院裁定: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上訴人黃某成的死刑判決依法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裁判理由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对于被告人黄某成、黄某明、单某波、赖某及其辩护人提出其没有直接实施致被綁架人死亡的行为,不应承担致被綁架人死亡的罪责的意见,经查,被告人黄某成为綁架被害人勒索财物,授意纠集并指挥同案人,进行了周密的作案准备,包括租车、租房,选择作案时机及现场踩点,对同案人在綁架过程中使用暴力致使被綁架人死亡,其主观上是持一种放任状态,后又实施了毁尸灭迹、向被害人单位勒索巨额赎金的行为,其在共同犯罪中是整个案件的主使者,手段特别残忍,罪行特别严重,应对綁架致使被綁架人死亡的后果承担全部责任。被告人黄某明虽没有直接实施非法拘禁被害人的行为,但其纠合并指使郭某等人帮黄某成劫持被害人,其理应预见到劫持被害人的过程中可能会对被害人造成伤害,主观上对可能产生的伤害后果持放任态度,结合后来黄某明在发现被害人死亡的情况时,亦积极参与毁尸灭迹的情节,黄某明作为纠集者应对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的后果承担罪责。被告人单某波、赖某主观上明知为追索欠債而非法劫持人質,客觀上與其他同案人一起從清遠趕到廣州參與了劫持人質的行爲,其行爲是犯罪整體中的一部分,其雖辯稱在現場沒有實施暴力,但應對共同犯罪中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後果承擔相應的罪責。故上述辯護意見理據不足,不予采納。

被告人黄某成无视国家法律,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綁架他人,致被綁架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綁架罪;被告人黄某明、郭某、刘某江、杜某坚、单某波、赖某无视国家法律,非法拘禁他人,使用暴力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均已构成故意伤害罪。被告人黄某明、郭某敲詐勒索他人财物,数额巨大,其行为均已构成敲詐勒索罪。被告人黄某成、黄某明、郭某分别犯数罪,依法均应予以数罪并罚。关于公诉指控被告人黄某明、郭某、刘某江、杜某坚、单某波、赖某构成故意杀人罪的罪名,经查,黄某明等6名被告人主觀上以爲只是爲了幫被告人黃某成追債而劫持被害人,並無故意殺人的動機和目的;在劫持被害人的過程中,爲了制服被害人的反抗,在現場撿起了石塊、酒瓶擊打被害人,造成被害人頭部等部位受傷,後將人質送到關押地點交給黃某成後便離開了現場,期間還有喂水行爲,沒有認識到會造成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生,根據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故對黃某明等6名被告人的行爲認定由非法拘禁罪轉化爲故意傷害罪更符合法理。

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認爲,經查,上訴人黃某成在被害人李某的公司僅余3792.04元提成尚未領取,且其在偵查階段穩定供述,因賭博輸了20多萬元,其中約13万元是挪用公司的货款,因年底要交清货款,动了綁架被害人李某之念。故上诉人黄某成为勒索财物而綁架他人,其行为构成綁架罪,黄某成提出其行为构成非法拘禁罪和敲詐勒索罪的理由不能成立。黄某成因赌博而欠公司货款从而产生綁架犯意,犯罪动机恶劣;黄某成应当预见使用暴力手段劫持人质可能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后果,仍然放任行为的实施,最终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后果,作为犯意提起者、行为的纠集者、指挥者,应当对被害人死亡的后果承担责任。黄某成綁架致人死亡,后果极其严重;其发现被害人死亡后,又毁尸灭迹,勒索财物,犯罪性质极其恶劣,罪行极其严重,一审量刑适当。关于上诉人黄某明是否构成故意伤害罪及在故意伤害中的地位、作用问题,黄某明虽未直接参与非法拘禁被害人李某,但其纠集了上诉人郭某、刘某江等人,明确告诉他们帮助抓人,对抓人过程可能造成被害人伤亡的结果是明知的,故黄某明的行为符合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

上诉人黄某成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綁架他人,其行为已构成綁架罪;黄某成綁架他人致被害人死亡,后果极其严重,其发现被害人死亡后,又毁尸灭迹、勒索财物,犯罪性质极其恶劣,罪行极其严重。上诉人黄某明、郭某、刘某江、单某波、赖某、原审被告人杜某坚非法拘禁他人,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均已构成故意伤害罪;黄某明、郭某敲詐勒索他人财物,其行为均已构成敲詐勒索罪。在共同伤害中,郭某、黄某明、刘某江均起组织作用,郭某、刘某江直接参与劫持被害人,起主要作用,均是主犯;杜某坚、单某波、赖某均是被纠集参与,其次要作用,是从犯。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

案例注解

本案从表面上看,是一起人数众多而情节简单的綁架案。但是由于各被告人主观故意不同,故全案虽是共同犯罪,却总共涉及綁架、故意伤害(由非法拘禁转化而来)、敲詐勒索三个罪名,需要认真分析,区别认定。

1、部分犯罪共同說及綁架罪与非法拘禁罪的区别

关于共同犯罪的本质,学界存在犯罪共同说、行为共同说之区别。前者认为共犯是指数人共同实施特定的犯罪,如主观故意不同,则不能成立共同的正犯;后者认为共同犯罪是指数人共同行为,实施各自犯罪;实质分歧在于行为主义与行为人主义的对立。两者的中间形态,也即张明楷所提倡的部分犯罪共同說,是指两人以上虽然共同实施了不同的犯罪,但这些不同的犯罪之间具有重合的性质时,则在重合的限度内成立共同犯罪。因此,在成立共同犯罪的前提下,存在分别定罪的可能性。

綁架罪和非法拘禁罪侵犯的客体都包括他人的人身权利,客观方面都表现为使用暴力、胁迫或其他方法,控制他人的行为。近几年来,社会上出现了因债权债务关系引起的“人质型”侵犯公民人身权利的案件,即以强行扣押人质的方式追索债务,要求以钱换人。二者的区别在于,綁架罪是以勒索财物为目的,被綁架者自身无过错;而非法拘禁是以追索债务为目的,“人质”大多自身有过错,犯罪者多是意图实施自力救济,恶性较綁架为小。因此,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三款明确规定“为索取债务非法扣押、拘禁他人的”,依照非法拘禁罪的规定处罚。

被告人黄某成的行为构成綁架罪。首先,黄某成只是谎称被害人“欠債”,借此纠集他人綁架被害人,并非实际意义上的以扣押人质手段追索债款,被害人自身纯属无辜,因此,黄某成的行为不符合非法拘禁的行为特征。其次,黄某成一开始就是因侵占公司财物无法还账,既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为勒索财物而预谋綁架被害人,客观上为实施綁架进行了周密的准备工作,包括租车、租房,选择作案时机及现场踩点,直至将人质劫持。虽然黄某成没有直接实施綁架行为,被害人的死亡不是由他的直接行为造成的,但根据同案人郭某供述“当时刘某江还问黄某成能不能打人,黄某成称弄晕了最好,打不打由我们看着办”,证实黄某成对綁架时是否伤害被害人是一种放任态度的,授权同案人权宜实施,故其应当对同案人实施綁架过程中殴打被害人致死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再次,黄某成发现被害人伤重濒死,没有呼吸的情况下也未立即中断犯罪行为,而是纠集同案人毁尸灭迹,并与同案人打勒索电话,向被害人家属勒索了巨额赎金,说明其主观上为勒索财物而綁架人质故意较明显,犯意坚决。

被告人黃某明、郭某、劉某江、杜某堅、單某波、賴某行爲的性質則首先是非法拘禁。從黃某明等6名被告人的口供来看,黄某成仅告诉黄某明广州有一个老板向他拿了一批冷柜,还有十几万元货款没有给,叫郭某、刘某江找几个人帮忙把欠債的老板绑到指定的地点即可,自被告人黄某明以下,均以为是帮黄某成索取欠款,逼债务人家属还钱,对于黄某成綁架的真正意图事先是完全不知情的,大部分同案人事后也没有参与实施勒索被害人家属。因此,虽然全案被告共同实施了劫持和控制被害人的行为,但仅黄某成有勒索财物的故意,黄某明等与黄某成在行为目的上缺乏根本的共同认识,既无綁架的犯意联络,亦无非法占有被害人财物的主观犯意,因此应仅对共同行为负责,不构成綁架罪的共犯,定性为非法拘禁。由于在非法拘禁过程中使用暴力致被害人死亡,又转化为故意伤害罪。

2、实施綁架、非法拘禁行为后杀死被害人,再向其家属索要钱财的行为性质

黃某明、郭某在被害人李某死亡後,又與黃某成勾結,向被害人家屬索要巨額財物的行爲,因非法拘禁行爲已經實施完畢,索要錢財行爲侵犯的客體是他人的財産權,不能被非法拘禁罪所涵蓋,因此應當另外定罪。

黄某明、郭某在被害人死亡后,知道黄某成的真正目的,二人除了有具体的帮助毁灭证据行为外(考虑已经认定二人非法拘禁转化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不再重复评价),之后以被害人被綁架存在生命安全这一虚构的事实来要挟被害人的家属并勒索巨额财物。按照前述部分犯罪共同說的观点,因为黄某明与郭某并未实施綁架他人作为人质的行为(之前的行为被非法拘禁转化的故意伤害罪所涵盖),而是中途知情,并利用了被害人被綁架并死亡的状态向被害人家属索要钱财,其与黄某成在胁迫、侵财方面构成共同犯罪。黄某明与郭某二人的行为符合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的规定,构成敲詐勒索罪。

另一方面,黄某成尽管也在被綁架人死后向其家属勒索财物,但该行为只构成綁架罪一罪。最高人民法蕴枺克乾在《人民法院报》上就此问题专门组织了讨论,结论与此相同。我们认为,决定行为人行为性质及单复数的,是其行为的法律意义。刑法规定“致使被綁架人死亡或者杀害被綁架人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致使被綁架人死亡的结果可能出现索财之前,也可能是索财之后,公允地说,出现在索财之前的可能性更大。綁架致被害人死亡属于情节加重犯,杀人与索财的时间先后只具有手段的意义,不具有罪质区分的功能。本案中,黄某成的行为均是出于勒索财物的目的,属于綁架一个行为,构成綁架罪一罪。当綁架罪的构成要件能够完整评价黄某成的行为时,认定为綁架罪就已足够实现司法评价的目的,公正地追究其刑事责任。

3、非法拘禁罪向故意傷害、故意殺人罪的轉化

黃某明及以下六名被告人爲了幫助黃某成追討債務,在非法拘禁被害人過程中,實施了暴力行爲並致被害人死亡,起訴書指控由非法拘禁罪轉化爲故意殺人罪,理由是刑法規定,非法拘禁過程中使用暴力致人傷殘、死亡的,依照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的規定定罪處罰;以犯罪結果論處,本案應當定故意殺人罪。本案討論及審批過程中,也有人支持這種觀點。

我們認爲,本案幾名被告人的行爲轉化爲故意傷害罪較爲妥當。因爲黃某明等六名被告人主觀上並無非法剝奪被害人生命的動機和目的,只是爲了幫黃某成追債而劫持被害人;在劫持被害人的過程中,爲了制服被害人的反抗,其等在現場隨手撿起了石塊、酒瓶砸打了被害人的頭部,雖然作案前准備的刀具,但並沒有拿出來使用;其等在將人質送到關押地點後即馬上離開,期間還有給被害人喂水行爲,沒有料到被害人會死亡。以上情節均可看出包括黃某成在內的被告人都不希望被害人死亡,根據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這六名被告人的行爲符合由非法拘禁罪轉化爲故意傷害罪的條件。刑法雖指明該種情況應當以故意傷害或故意殺人罪論處,但並未要求單純按結果論,而故意傷害罪也可涵蓋僅有傷害故意,但因過失導致死亡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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